声从红土来,戏向世——赣南戏剧的历史回响与时代新声
11月16日晚,赣州大剧院。当商洛花鼓戏《主角》的谢幕灯光缓缓暗下,掌声久久不落。为期9天的第四届全国采茶花鼓戏展演,精彩落幕。
9天,10场,13个省(区、市)的18个剧目,1.2万人次走进剧场,260多万网友云端赏戏。这既是一次全国乡土戏曲的艺术盛会,也是采茶戏回故乡的一次寻根回望。当天南地北的乡音唱腔汇集在同一个舞台上,人们重新读懂这座城市——它是赣南采茶戏的发源地、中央苏区红色戏剧的诞生地、如今年轻人千里追捧的“世界剧场”。
从安远九龙山的茶园发轫,历经400多年时光洗礼,赣南戏剧正从阡陌深处、从红色记忆里、从世界剧场的聚光灯下,奔赴更加辽阔的当代和未来。
九州同台,一城听戏
这是一次地方剧种的盛大相逢。采茶戏、花鼓戏、黄梅戏、彩调剧、花灯戏,从安徽、湖北、湖南、广东、广西、贵州、云南、陕西等地汇聚赣州,不同的声腔唱出同一种乡愁。
开幕之夜,江西省赣南采茶戏剧团创演的《小河弯弯向南流》率先亮相——安远三百山护林员龚水生,一辈子没去过香港,却把护好东江源头水当成毕生使命。主演杨俊说,要让观众感受到“地方剧种承载的时代力量”。
随后几天,其余七台大戏接续登场。广西彩调剧《哪嗬咿嗬嗨》把桂林“飞彩班”的苦难与执念唱得荡气回肠;湖南花鼓戏《火宫殿》以一块臭豆腐为戏眼,为长沙市井立传;安徽铜陵黄梅戏《汤生与鹂娘》将枞阳腔与黄梅调熔于一炉,舞台铺展如水墨长卷;荆州花鼓戏《原野情仇》以花鼓乡音,重述曹禺《原野》的荆楚悲歌;云南花灯戏《卓梅与阿罗》以花灯唱腔讲述一场跨越族群仇怨的生死之恋;高安采茶戏《青花遗梦》以元青花为魂,唱出对盛世安宁的向往。压轴登场的商洛花鼓戏《主角》,以人生映戏台、以戏台照人生,为这场盛会画上圆满句号。
八台大戏分赴赣州大剧院、会昌文化艺术中心、会昌剧院、信丰大剧院、安远采茶戏大剧院;十部小戏组台亮相会昌戏剧小镇,唱腔各异,趣味相通。
戏在台上,也在戏外。“戏聚赣州·好市惠民”戏曲文化市集在会昌戏剧小镇摆开摊位,非遗手作、剧团文创、赣南风物特产集中亮相;“戏剧小讲堂”开讲,青年剧作家剧本改稿会、青年戏曲音乐人才研修班、专题研讨会同步举行,专家评审组全程驻场,“一剧一评”。
台上争艳,台下交流。赣南采茶戏《茶花迎春》演员陈娟感慨:“这次展演让我们了解到更多的地方戏曲,让同行们都能够互相学习,互相促进,互相交流。”黄梅戏《汤生与鹂娘》中“汤生”的饰演者迟晨,演出之余专门去看采茶戏,“来感受、学习真正传统的采茶戏剧目”。信丰观众黄红第一次看广西彩调剧,联想到家乡的采茶戏,她说“这种文化共鸣很奇妙”。
十八出戏,乡音各异,根脉同源。400多年前,茶歌从安远九龙山的茶垄里唱出,顺着南岭流播到粤闽湘桂;如今,同根同脉的乡土剧种带着各自的腔调回到故乡,像是一场约定好的省亲。而赣南自己的戏剧故事,要从那一声茶歌说起。
一曲茶歌,岁月流芳
赣州,是这场盛会的原乡。
赣南与古典戏曲的缘分,400多年前就种在大余梅岭之下。大余古为南安府,是汤显祖《牡丹亭》的故事发生地,大余也因此被誉为“牡丹亭故乡”。
几乎与汤显祖落笔《牡丹亭》同一时期,安远九龙山的茶农在垄间唱起“十二月采茶歌”。明末清初,茶歌吸收灯彩、民间小调,衍化出“茶篮灯”“三脚班”,最终发展成独树一帜的赣南采茶戏。它顺着南岭走廊辐射赣粤闽湘,与南方诸省采茶戏、花鼓戏同根同源、息息相通。2006年,赣南采茶戏跻身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成为赣南客家文化宝库中最耀眼的戏剧瑰宝。
这门戏曲,深深扎根泥土。音乐体系分为“茶腔、灯腔、路腔、杂调”三腔一调;表演拥有“矮子步、单袖筒、扇子花”三大绝活。剧目多演绎家长里短、儿女情长、乡邻百态;田间地头、圩镇戏台、乡村谷场,处处皆是舞台,沉淀为客家人刻入心底的乡土乡愁。
1956年,赣南采茶剧团正式组建,新文艺工作者与老艺人携手,完成编、导、演、音、舞、美全方位艺术提升。戏曲影片《茶童戏主》风靡全国,黄玉英塑造的“二姐”形象家喻户晓。戏剧家田汉观赏《九龙山摘茶》之后,盛赞赣南采茶戏是“中国戏曲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”。
20世纪90年代,张曼君携《山歌情》归来,开启了赣南采茶戏崭新的创作高峰。此后30年,赣南采茶戏薪火赓续、一路生花:《快乐标兵》描摹农村新貌,《八子参军》镌刻苏区血色,《永远的歌谣》礼赞信仰如歌,《一个人的长征》映照小人物与大时代。五部精品先后获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张曼君、龙红、杨俊三摘中国戏剧梅花奖;杨俊还拿下第十七届文华表演奖,实现2010年文华表演奖独立评选以来江西省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。
从九龙山的一缕茶歌,到中国戏曲的最高领奖台,赣南采茶戏完成了一场跨越四百年的远行,而这趟征途,远没有终点。
如今,赣州深入实施赣南采茶戏振兴工程,《赣南采茶戏保护传承条例》立法调研推进;省市共建的江西省赣南采茶戏剧团成为全省首家省、市共建国有文艺院团,19个市县院团、500余名演职人员构成传承主力,年均惠民演出数百场。赣南采茶戏频频亮相央视元宵晚会、《非遗里的中国》等重磅平台;宁都采茶戏和宁都道情走进西班牙马德里和托莱多等地,赣南采茶戏剧团赴香港参与“根与魂”非遗展演,赣南采茶戏正在走出一条文化生态整体性保护的新路。
红色戏剧,烛照山河
赣南的戏,不只从茶山里长出,也在烽火中淬炼。而那抹苏区红,才是它深沉厚重的底色。
1932年9月,中央工农剧社在瑞金成立,苏区戏剧运动有了自己的核心阵地。1933年3月,少共中央局从各地征调15岁至18岁的团员组建蓝衫团——演员身着工农日常的蓝色衣衫登台,首次公演剧目便是《我——红军》。
蓝衫团的办学条件极其简陋:没有教室,在破庙里上课;没有排练场,在空坪上练;没有道具,自己做;演出服,自备一套蓝衫。但正是这群年轻人,活用采茶调、兴国山歌等本土民间曲牌,践行“旧瓶装新酒”的理念,为传统曲调填写革命新词。《革命歌谣选集》曲调全是旧民歌,唱词全是新内容。《拥军优属》套用《十杯酒》《古文调》的旋律,《志愿当红军》《欢送哥哥上前方》一演完,台下就有青年报名参军。
各地蓝衫团星火燎原:在赣县,蓝衫团以东河戏为底子,编演《活捉张辉瓒》《打会昌》;在于都,蓝衫团把演出送到村口,锣鼓一响,四邻聚拢,革命道理顺着采茶调唱进了苏区群众心里。赣南采茶戏已从民间娱乐转变为动员群众、凝聚民心的重要宣传载体。
1934年2月,瞿秋白任中央教育部部长,将蓝衫团改称苏维埃剧团,其附属学校更名为高尔基戏剧学校。
长征之后,苏区戏剧运动步入艰难岁月。1935年初,剧团在于都井塘村、禾丰墟完成最后一次会演,随后星散,悲壮落幕。但那簇精神之光,从未真正熄灭。
1960年,空政文工团创排《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》。词作者张士燮写下“问一声亲人红军啊,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”,作曲家朱正本取材赣南采茶戏经典曲牌《长歌》(《送郎调》),婉转凄切的离别曲调就此成形,传遍大江南北的经典红歌《十送红军》应运而生。
用最土的乡音,承载最重的家国情怀。今日赣州,持续推动客家文化与红色文化交融共生,深挖红色非遗资源,助力“赣南苏区歌谣”申报省级非遗;创排《山歌情》《八子参军》《永远的歌谣》等采茶大戏接续红色叙事。当年蓝衫团在田埂上播撒的红色戏剧薪火,已在新时代的舞台上化作满台华彩。
小镇有戏,联通世界
历史走到今天,赣南戏剧的视野,愈发广阔。
会昌西北街,贡水、湘江、绵水三江汇流。千米南宋城墙下,两棵300多年的古榕撑着浓荫。这里是著名华人戏剧家赖声川父亲的故乡。
2024年1月,会昌戏剧小镇开镇。赖声川带着“替父亲走一段回家的路”的乡愁心愿回到故乡,把印刷厂改成会剧场,宗祠修成园林剧场,老街屋变成实验剧场。古榕树下挂起白炽灯,像播撒一粒种子——文化向下扎根,创意向上发光。
不到三年,这里已是“世界剧场”。从戏剧季001到004,意大利撒丁岛话剧院把《麦克白》中国唯一一站放在会昌,希腊国家剧院把《俄瑞斯忒亚》中国首演交给这座小镇,美国导演罗伯特·威尔逊驻镇创作,法国、波兰、加拿大剧团接踵而至。林青霞在黑匣子剧场静看《人间电影院》,张震漫步小镇石板路时感慨“在小镇看戏最幸福”。
更动人的,是本土与世界的双向对话。赖声川的《暗恋桃花源》会剧场版,让采茶戏的扇子花与话剧同台;环境剧场作品《梦游》以赣剧演绎《牡丹亭》,在古宅院落之间移步换景。小镇把赣南的唱腔、身段、方言,重新写进现代剧场的语法里。
一组数据印证着小镇的成长:开镇以来,小镇累计接待游客超1200万人次,带动营收超亿元;会昌戏剧季004汇聚近30部中外佳作、近400场演出;2026年“五一”单日客流16.1万人次。
小镇不仅拉动了地方文旅消费,也为年轻人打开了全新的戏剧之门。和声戏剧技术学院落户于此,开设剧场技术课程,建起符合国际标准的置景、服装实践基地。首届毕业生文淑娟深有感触:“以前以为学舞台灯光一定要去一线城市,现在发现戏剧小镇就是最好的圆梦舞台。”
回望来路,从九龙山的一曲茶歌,到烽火岁月里的一身蓝衫,再到贡水河畔的一座小镇,赣南戏剧走过400多年。数百年间,它守着乡音本味,从田垄走上舞台;它熔铸家国情怀,从乡野走进历史;它联通世界剧场,从红土走向未来。这条来路印证着一个朴素的道理:根扎得深,声才传得远;魂立得正,戏才唱得久。
声自红土而起,向广阔世界而去,赣南戏剧,正以生生不息的蓬勃力量,持续奏响属于地方戏曲的时代新声。(记者胡怀军 胡中 刘元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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